韩国《兵役法》规定,在相关国际艺术、体育赛事上取得优异成绩的艺术、体育特长人员可以享受 “兵役优惠”,以艺术、体育要员身份的服务替代兵役,这在韩国社会一直存在巨大争议。近日,韩国国会国防委员会就《兵役法部分修正案》的提案进行讨论,提案中包括调整韩国艺术、体育领域享受“兵役优惠”的对象和范围。修正案结果不仅关系到在本届东京奥运会获男子跳高第4名的现役军人禹相赫能否提前转役;还关系到韩国当红偶像男团防弹少年团(BTS)能否享受兵役优惠,引发国内外关注。

韩国《宪法》与《兵役法》规定,韩国男性公民应履行兵役义务,18岁成为预备役,体检合格后,在20-28之间正式入伍服役。韩国兵役制度从1951年开始实施,其间经过不断调整,目前陆军的服役时间已经缩短至18个月。国防与劳动、教育、纳税并称为韩国公民四大义务之一。兵役是韩国公民完成国防义务的重要一环,但围绕兵役优惠的标准、军营暴力、腐败等问题一直不断,历来涉及到兵役的问题都异常敏感。因此,韩国兵役制度非常严格,为逃避兵役的各类违法行为将被处以罚款、拘留,甚至一年以上五年以下的刑罚。

1973年,韩国出台《兵役义务特例规制相关法律》(第2562号),兵役优惠对象新增艺术与体育领域特长者,他们与主要基础产业企业及研究机构、理工科大学(院)的特长者共同被纳入到“补充役”。从严格意义上讲,并不是“免除兵役”,而是以“服务”形式替代兵役,其目的是培养国家产业、提高竞争力、弘扬国威及文化,“兵役特例”的说法由此而来。随着1993年《兵役义务特例规制相关法律》被废除,“兵役特例”的说法从法律文件中消失,以“专业研究要员”、“产业技能要员”、“艺术与体育要员”等说法取而代之,然而人们仍习惯使用“兵役特例”来称呼面向这些“要员”们的兵役优惠。

根据韩国现行《兵役法》第33条规定,“在艺术、体育领域具备特殊技能的人,可以由文体观光部长官推荐以艺体要员身份成为补充役”。而这些“艺体要员”需要在完成为期三周的基础军事训练后,在本人特长的艺术、体育领域进行34个月的公益服务,为相关领域发展做出贡献。其中,“在艺术、体育领域具备特长的人”包括,在国际艺术大赛中的竞争单元获得前两名者、国内艺术大赛(限于韩国国乐等没有国际赛事的项目)中的第一名、具有5年以上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授教育人员,以及奥运会中获得前三名、亚运会中获得第一名的运动员。

1973年,“兵役特例”制度指定当初,可以获得“特例”资格的包括奥运会、亚运会、世锦赛、世界大会、亚锦赛中获得前三名的运动员,以及韩国体育大学毕业成绩前10%的运动员。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上,为韩国拿下了历史上首枚金牌的摔跤运动员梁正模成为第一个受益的运动员。随着在国际大赛上获奖的运动员越来越多,“特例”对象也逐年增多,引发了韩国社会对“兵役特例”公平性的质疑。

韩国足球运动员孙兴慜在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男子足球项目中获得金牌,因此获得“兵役特例”。图为他在海军陆战队接受三周基础军事训练后获得结业证书。(图片来源: NEWSIS)

1994年,韩国围棋界要求国际棋赛的冠亚军也应享受兵役优惠。此后《李昌镐法》通过,李昌镐因此成为“特例”对象。2010年围棋成为亚运会体育项目,这一项特例也随之取消。2002年世界杯中,韩国史无前例地冲进四强,“特例”对象增加了世界杯16强。2006年,韩国在世界棒球经典赛(WBC)获得第三名,WBC前4名被列入“兵役特例”对象。不过这一举动引发极大争议,由于棒球在国际上的普及率和影响力远不如足球,参赛国家少,其含金量也无法与足球世界杯4强的战绩同日而语,还会造成与其他项目之间的不公平问题,出现了“优惠泛滥”的批评舆论。“兵役特例”的对象和范围也因此经过多次的调整,不断缩小,最终只保留了奥运会前三名和亚运会的第一名,这一范围沿用至今。

即便“特例”一再收缩,每逢奥运会、亚运会,“兵役特例”仍会再度成为争议的焦点。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中,韩国棒球代表队获得金牌,轻松地获得了“兵役特例”,但一些选手为获得兵役优惠的态度引发了球迷的不满。2020年的《兵役法施行令修订案》中删除了“团体比赛项目只适用于实际参赛选手”这一条款,如此一来未出战的后补选手也将得到同样的优惠,再次将“兵役特例”推向舆论的旋涡。

1973年以来,“兵役特例”经历了数次收缩,但每逢重大国际体育赛事总会再次成为热议话题。每一届奥运会,哪位男运动员能够在比赛中获得一枚奖牌而成为“兵役特例”的对象“豁免”兵役,是一大看点,往往赛前的候选名单就已经备受瞩目。韩国在本次东京奥运会派出了237名运动员,取得了6金、4银、10铜的成绩,奖牌榜排名第16。有三位运动员因本届奥运会享受兵役优惠,分别为射箭项目男子、混合团体赛双料冠军金济德,男子柔道73公斤级铜牌得主安昌林、以及男子跆拳道58公斤以下级铜牌得主张准,至此艺术、体育要员已经增至共1804人。在本届东京奥运会中,成为争议焦点的是跳高项目的禹相赫和男子棒球。

韩国田径运动员禹相赫在东京奥运会男子跳高决赛挑战最后一跳后敬礼。(图片来源:韩联社)

1996年出生的韩国男子跳高选手禹相赫在赛前就备受瞩目,作为现役军人,能否在奥运会中夺得一枚奖牌关系到他能否获得“体育要员”身份提前转役。他在本届奥运会跳高决赛以2米35的成绩时隔25年打破韩国记录,获得历史性的第4名。如此优异的成绩给韩国观众带来了巨大的惊喜,但与奖牌只有一步之遥的他,却与兵役优惠失之交臂。韩国网友们也为他无缘奖牌感到遗憾。虽然他没有获得奖牌,但却收获了极高的关注度。据韩国盖洛普数据,本届东京奥运会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运动员中,禹相赫高居第四,博亚体育app前三位分别是女排运动员金软景、女子射箭运动员安山和男子射箭运动员金济徳。

东京奥运会已经落下帷幕,但“兵役特例”的话题在韩国热度不减,围绕“特例”适用对象和范围再次引发争议。因为,韩国的田径运动员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的难度较其他韩国传统强项要大得多,在跳高项目取得第4的成绩已经创造了历史。最近,有多位韩国议员提议对《兵役法》进行修订,扩大艺体特长人员的“特例”范围,将创造韩国新纪录的人员纳入到补充役以替代兵役。青瓦台网站国民请愿栏中还出现了以“请给禹相赫铜牌待遇”为标题的请愿,请愿文章中提到,“这次的比赛让2011年大邱世界田径锦标赛之后一度冷却的田径热潮再次获得了超高人气,而且禹相赫选手所展现的正能量给因新冠肺炎而疲惫的国民带来了力量”,字里行间情真意切。

而舆论方向与之相反的是棒球项目。本次奥运会的男子棒球项目只有6个国家参赛,又是团体项目。不少韩国民众认为,韩国棒球运动员在这一项目获得奖牌而与其他项目的奖牌获得者拥有同等的待遇是不公平的,甚至有韩国网友在青瓦台国民请愿发文抗议。最后,韩国棒球并没有获得奖牌,所以这一争议暂时平息了。

在最近《兵役法部分修正案》提案中,除了提议打破韩国记录的运动员也应被纳入到体育要员,还提出现行条例中缺少大众文化领域的从业者。提出者表示,“现行制度只限于以精英为中心的古典艺术和奖牌可能性高的项目”,“应通过修改法律,确保制度运营的平衡性”,提议给防弹少年团(BTS)等提高韩国国家形象的大众文化艺术从业者同样的机会。

之所以会出现有将兵役优惠扩大到大众文化领域的提议,是因为2020年防弹少年团(BTS)发行的单曲在权威音乐排行榜“公告牌(billboard)”热门单曲排行榜第一,今年发行的最新单曲更是累计9周登顶,显示出了BTS在全球范围的巨大号召力。BTS在2013年出道,随着成员相继面临兵役入伍期限,不少人认为,BTS作为大众文化领域的“有功者”也应享受兵役优惠。他们的理由是,BTS在全世界展示了韩国的大众文化、提高了韩国软实力。据韩国音乐文化协会数据,BTS还创造了1.7万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93.6亿元)的经济效果,提供了8000个工作岗位,为什么只有奥运会、亚运会的运动员能获得兵役优惠。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容小觑,反对意见主张,如果现在BTS成为“特例”对象,那么之前代表韩国在国际舞台活动的艺人、歌手们怎么办?这涉及到公平的问题,也有不少人质疑为什么要给艺人这种待遇。2019年,考虑到到公平、公正原则,韩国《兵役法修正案》并没有通过将大众音乐歌手纳入“兵役特例”的提案。但2020年12月,韩国国会通过了推迟大众文化艺术领域有贡献者入伍时间的法案。得益于此,BTS的入伍时间延至30岁。

本月9日,韩国国防委员会召开会议,《兵役法部分修订案》再现在“特例”中增加大众文化领域的提案,这一提案能否在国防委员会会议上通过备受关注。不过,由于时间原因,本轮会议中并未对这一提案进行讨论,相关讨论预计在11月进行。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表示,在大众文化艺术领域没有奥运会、比赛等具有公信力和代表性的指标,很难设定客观的标准,大众文化艺术领域发生公平性争议的可能性较高。而且这直接关系到个人营利活动,存在迎合大众人气的倾向。作为大众文化的街舞已经正式被列为杭州亚运会比赛项目,而韩国也很有可能性获得奖牌,如果有街舞选手因此获得兵役优惠,又会出现对同样是大众文化领域的歌手、演员是否公平的问题。接下来,能否出台一个遵循公平原则又能让韩国民众信服的修正法案,至少要到11月才能揭晓答案。

有关韩国艺术、体育界兵役优惠的争议主要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第一,平等的问题,为什么只有男运动员可以享受相关奖励,女运动员是否应有对应奖励?第二,公平性的问题,在不同的比赛项目中,韩国运动员获得奖牌的难度千差万别,团体项目中存在“搭便车”的行为。韩国体育明星的奖金、代言、演出收入是天文数字级别,在此之上若再在兵役上有特别优待,有违《兵役法》的公平原则。第三,背离初衷的问题,“兵役特例”的设立初衷是宣扬国威,但在此制度下,运动员们可能更重视能否享受兵役优惠,而不是国家荣誉。此前,团体赛中只有上场选手才有机会免除兵役,当时出现过为获得“特例”资格不顾战术更换替补选手的案例。第四,并没有统一的、有公信力的标准去衡量大众文化领域从事者对“国威宣扬”的贡献,所以仍会出现评判失衡的问题。

全世界实行义务兵制的国家中,几乎没有以体育文化界为对象实行“免除兵役”或奖励的国家,这也是“兵役特例”在韩国一直争议不断的缘由之一。因此,有韩国民众干脆反对“兵役特例”本身,他们认为应让奥运会回归纯粹的为国而战,兵役优惠的存在让选手们即使为国而战,仍会遭到非议,主张应废除这一制度。但对完全废除优惠持反对意见的人认为,优秀运动员的成绩和积极性会因此遭到打击。

不过,在其他领域,韩国国防部已决定到2023年末全面废除赋予产业技能要员、专业研究要员等理工科出身的“兵役特例”制度,对兵役优惠进行进一步收缩。韩国科学技术界提出抗议,认为在加强国家研究开发(R&D)迫切需要优秀人才的情况下,废除“兵役特例”会导致研究人才经历中断,这有可能导致国家科研能力和国家竞争力的下降。在“兵役特例”本身不断收缩的背景下,增加“特例”范围的任何政策都有可能被视为撼动兵役根基之举,而为标准难以衡量的“大众文化”开绿灯也将困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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